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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不成文之小文,追忆并缅怀我事业和理想路上的引路人和同行者,张进老师。

 

本文要从难以描述的巧合说起。

昨日午餐后,突发奇想翻出五年前在菲律宾南部贫民窟里拍摄的一段镜头,修修补补填了音乐与文字成了一则小视频,讲与陌生人的离别:

忘不掉的那一次次离别时的最后一瞥,要知道,大部分你说会再回来的承诺都难以兑现,人生的这一页刚翻开,就过去了。 

不如珍惜每次告别,就当一生只见一次。 

我脑子里还会想象这个不知疲倦追车的少年郎和身旁的白衣女孩,十几年长大成人发生各种故事,也许他们也曾暗生情愫,也有拉着手追赶最后一班火车,也有依依不舍的告别,然后,各奔东西,再见就是几十年后,物是人非,两鬓如霜,像今天的我一样,开始看着许多小孩子敞开想象。 

途中,那些还记得起的时空片段......

 

视频发布不过数小时,手机忽然收到中国著名抑郁症互助平台“渡过“所发布的一则消息,竟是我和真实影像许多伙伴共同的前同事、“渡过”创始人、财新前副总编张进老师去世的讣告。引用张进老师治丧委员会的话,“渡过失去了奠定使命和事业的创始者、一位探索抑郁生态疗愈体系的引领者”。

悲恸之时,我忽然一惊:

当时在拍视频中这个镜头时,张进老师恰恰就在我身边就一起蹲在皮卡的露天车斗里,夕阳西下收工路上,一起与贫民窟里的孩子道别;

而下午在填写文字时,也正好想起了张进老师,因为在八年前,一篇让我爱不释手的文章《旧事新叙之三:从塔里木到那曲》始发表,正是出自张进老师之手,有一段话我始终难忘——

“车开动,从车窗回望,刚过两个沙丘,这个宿营地就看不到了。等到车再攀上一个沙丘,再回望,1468已成茫茫沙丘中的一个小小的白点。突然地,一股莫名的伤感涌上心头。我知道我再不会来这个地方了;我的生命史又翻过了一页。”  ——《【渡过 · 周末版 · 旧事新叙】之三:从塔里木到那曲》张进

与张进老师同在皮卡车斗里拍摄

在菲律宾南部的贫民窟说是巧合,我倒更愿意理解为一种面对命运主动为之,所带来的正向反馈,又或是一种命运的明示,让每个人能实现使用自己的办法来缅怀故人。


免不了又回忆过去点滴。

张进老师为社会公义上在新闻领域的贡献我就不赘述了,太多的文章可以了解到他的专业和责任感,还有他谦和而又雷厉风行的风格。

“对张进来说,挨骂,写检查已是家常便饭。但他从来不会让他的记者挨骂,写检查,稿子他们写,责任他自己来扛,他甚至千方百计地保护手下的记者。”——《我们失去了时代最好的那批人》郁风

早期在财新共事时,虽然各管一摊,但自从舒立给了机会让我们初次合作起,我就开始想方设法拉着张进老师一起联合报道,希望借此机会能让早早就通过专业、文笔和公心让我折服的前辈帮助我们提高,也便能给公众带来更多有质量的报道。

“2011年下半年,没有任何预兆,抑郁症不知不觉袭击了我。失眠、头疼、情绪低落、记忆力变差、思维速度、效率下降……所有的症状一个不落地先后来报到了。坚持工作到2012年3月,我终于倒下,开始了长达半年的病程。“ ——《中国民间抗郁18年》张进

2015年,张进老师开公号“渡过”,取渡人亦渡己之意,以在2012年自己与重度抑郁症战斗的亲身经历,撰写抑郁症科普文章(他曾先后出版四本《渡过》书籍),并刊发抑郁病友圈的优秀文章以及组织交流活动,促进病友互助,他特别还关注了青少年抑郁症。

 

《渡过:抑郁症治愈笔记》2015年第1版,2022年再版

《渡过2:接纳是最好的治愈》

2016年出版《渡过3:治愈的力量》

2018年出版《渡过:我的知与行》2019年出版

 

2017年,张进老师离开了在几乎是他此前事业全部的财新的新闻工作岗位,全心扑到了抑郁病人救助事业。我们的同伴曾跟随拍摄,张进老师接到抑郁症病人所需,去造访和提供帮助,而开启的一年多的全国旅行;而后创办“渡过”社群,联络病人和家属形成更紧密的互助组织。因为他的努力,有人半开玩笑说,中国抑郁症病人有一半都认识这位抑郁圈的“教父”。

个人也有一些和张进老师关于抑郁症的片段:

有次在长途车上,他与我分享他以控制药物摄入量驾驭双相情感障碍,反向激发自己的潜能而大搞写作,这可让我大吃一惊。

接着,他拿着我回答他问题所收集的信息,对着我分析半天说:按理说我应该百分百抑郁症才对,可为什么没有得,反而过度积极,可能是因为脑袋里前额叶还是什么体异常的大,压制住了抑郁症发病。听了这段“江湖医生”的诊断,我当即就表现出了“这是个啥”?结果,近来的医学证明,确实是有这个动因,加上前面那利用抑郁症激发创作潜能,张进老师果然在大量实践结合自身天赋中,在实证医学之前摸索到了许多有用的规律。

经历这个事情,让我想起有一年,他跟我说,要去考什么精神治疗相关的证,其实在医学体系里面很入门的级别,我就问以您的深入研究和行动影响,为什么还要去考这个证?他答道,抑郁症毕竟是个科学和医学问题,有了这些证,才能对自己的判断更负责任。

不过,又过了两年,他又跟我说,推翻了自己以前无论药物控制论还是在医学体系内不断进修的想法,摸索到了更能发挥自己优势,且不会被医学界质疑的路线,他开始更强调全学科整合和行动陪伴,也要发挥病人自己的主观能力。

清晰地记得今年我们见面,永远好奇的张进老师,在我拍照的时候他一个箭步走到我身后全程目不转睛,然后说,我要好好看看你到底怎么拍?为什么拍出来有些不一样?

 

而众所周知张进老师平时喜欢摄影,故常就此交流,我也被邀请加入了他为抑郁症患者准备的摄影互助小组来分享经验,我亲身体会而发现,这些不论“写作营”、“摄影营”,还是分期次的“成长营”和“家长营”,都体现了相互间自渡渡人的特点,凝聚了一股自救的力量。

而跟随我们一起去菲律宾拍摄后,张进老师又跟我语重心长聊了很久:他说以前不理解,文字报道一个记者领任务,去现场快速拿到所需信息就要离开,为什么影像工作者劳师动众,且要拍摄那么久?在跟我们一起深度走了一次,他说他发现,原来我们是一群视频报道以及纪录片的“原教旨主义者”,对事实和哲思的追求是极致的,我直惶恐于他使用了“值得佩服”这样的高评价,并表示完全接受和支持这样的创作和工作模式。

一个车斗里的张进老师帮另外一个车斗里我和Darwin教授拍下来的合影

 

张进老师可能不知道,他跟我讲的这段话,在以后的时间里被我无数次引用。更因为他的话,正是在我们非常困难的时刻,真真正正地激励了还未放弃的这群后辈,守住了信念继续往前走。

可以说,我们能坚持走到今天,张进老师给予我们的鼓励和帮助是巨大的。

在菲律宾军营合影

 

或许也是自此,他坚定了信心,要和真实影像一起联合出品抑郁症的纪录片,为此他为影片起了一个名字,叫做《精神雾霾》。只是项目尚未行至半途,他就离开了我们。


张进老师以专业和责任感,对我个人事业提供了指引和帮助;以自身对抗疾病、迎接挑战的达观态度与行动渡人无数,激励了我辈始终充满勇气;以其悲悯之心与捍卫良知的坚持,感召我们,使理想更为坚定。

就像他自己说的,他活成了一道光,照亮了很多人的前路。

而我为什么视张进老师不仅为引路人,还称之为同行者,并非因为早年在财新曾经共事,也并非因为一起合作抑郁症的纪录片。

其实,我与张进老师的交往加深其实都不是以上的时期,而是他开始做杭州基地后。

2021年的春节那天夜里,正愁于杭州基地工程的张进老师跟我说了这么一段话:

一个人,怎么可能只都在外人看得到的成就里过活?想必绝大部分人,都要在人后经久磨练,方能铸成可能一点点成果。杭州基地能够做成,以我个人了解,只能用“太难了”和“险象环生”来形容。

自这一刻,不仅感动和感激张进老师给予我这个后辈的鼓励和信任,还确信了一点:

困难只会终身相伴,但我们都已经坦然告别过去,接受并继续寻找新使命、面对全新挑战的道路上,大家都不太会轻言放弃。

我们虽然离开了热爱的一线新闻岗位,但是并不影响我们这样的人能继续保持初心,坚持早已认定的价值,用自己的法子去实现目的。

我在一位敬佩的前辈身上,似乎看到了许多个我们这样后辈的未来,不管身份岗位如何转变,我们仍可以保持联系行动与彼此支持。这样的感同身受,终于让我有了又多一位同行者的感觉,况且这个同行者本还是引路人。

就像我今天的伙伴们,大多也是离开了原来的温水区,一起为一个新的未知,坚定信心而努力。


那时候,我想当然认为,在未来的事业征途上,可以和张进老师时不时交流,寻求帮助以解惑,当然打定决心,争取多尽自己绵薄之力反过来也能支持张进老师的事业。

今年3月,我终于亲自到了张进老师付出无数心血的杭州渡过基地。

那天,一路上瓢泼大雨,杭州也才出现了疫情,本来房间都帮我们开好了,就在基地对面的民宿,本是为了掩人耳目而不住在基地,可村子里最终还是不允许外人在全部村域里留宿,因此,我们只能将在基地的行程缩短为半天。

冒着风雨,张进老师热情丝毫不减地给我们介绍他心爱的“孩子”。即使我早就已做好心理准备,但这一刻,看到其实并不真正常见的人间闪亮那一刻,感动油然而生。全程,他身手还是一样的矫健,始终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披荆斩棘,拨云见日。

从杭州渡过基地往山谷方向不过三、两分钟车程,小路尽头另有一番天地。任狂风卷雨,只烟波飘兀,湖心里还是一如平日般深沉。

就如同身后,一群外省人修建了村里最高的一幢建筑,让曾心如死水的人们聚在一起,与天地自然学习,一起自救,一起“渡过”。

这则视频并非广告,是昨日到杭州富阳区春建乡,见到老同事张进老师和许多抑郁症青少年患者的家长们共同筹建的杭州渡过基地,历时三年,历经困难无数,终于正式开业,着实令人动容。

就此,种子播下,坐等繁茂大地。

是以,树欲静,而风不止,水欲静,而风不止,我欲静,而风不止。

 

只是,我回来就跟同行的同事讲,张进老师这一次与以往不同,似乎有什么心事,那张永远积极乐观的脸上时不时划过一丝怅惘。

直到后来才知道,就是这个时候,他被诊断有癌症的迹象,这也是聊天中他数次提起,要着急回北京的原因,只是具体情况他当时没有讲。

我尝试为这一丝怅惘来解释,不是因为个人的安危,是因为基地走到今天,渡过走到今天,刚刚刚刚落地生根,正在成长早期。这时候,灵魂人物自己是一定要坚持顶住的。张进一个人的命,因为曾经已化成一道光,也就不完全属于自己了。

于是,今日悼文之结尾,不在追忆,更是为“渡过”能承前人张进老师的心愿,能不断成长而寄以心愿。只有,“渡过”最终“繁茂大地”,渡更多的人,才是对张进老师最好的缅怀和纪念。

这张照片,张进老师正深沉地看着自己的“孩子”——杭州渡过基地。此刻,已经知晓自己有患癌风险的他,在想什么?

我猜,是放不下吧?

 

文 / 邱嘉秋

二零二二年十二月六日于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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